短篇

那是一個下雪和寒冷的日子 他在流血但他並不知道

那是一個下雪和寒冷的日子。學生們迅速地離開了他們的班房然後衝進了走廊。潔並不焦急。他坐在班房裏,望出窗外,享受着雪景,享受着暖氣。他幾乎睡着了。一些時間之後他決定是時候走了。

儲物區差不多都走光了人。他走向他下層的儲物櫃,蹲下來,打開了它,拿出了他的東西。當他轉身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肥胖,高大和正在脫髮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一些毛髮走了出來。

「小子?」男人說。

「嗯?」

「你知道校長在哪嗎?」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要賣他山上的滑雪小屋嗎?」

「甚麼?」

「算了吧。」

男人走開了。潔這就算了。他走進走廊的時候四周都是小孩。他們一直在擋他的路。他要回避好幾次和扭曲身體才能越過他們。那很煩人。

潔離開了那裡。外面在下雨。雪停了但地面上還是蓋着雪。他打開了他的雨傘然後開始走起來。風很強,那差不多毀了他的雨傘。雨一直打在他右邊的臉頰和他的鼻子上。他拉起了他的風帽但那幫不上忙。然後他走下了山坡。學校在一座小山上。冰與重力令這山坡變得很致命。

潔很疲累。學校,小孩們,大人們,雨,風,山坡,和這漫長的歸家路—都非常累人,就像每天上通宵班,或像打一份沒休息時間的十小時車房工作。一個男人可以做得到。他只是個小孩。

差不多到達山下的時候他留意着路邊。他很累,他感覺幾乎就要倒下來了。

潔想,不如索性坐出租車吧。

這個時候出租車通常會被吸引到學校來接送那些有錢小孩。潔不是一個有錢小孩。但他今天還是可以索性來當一個。他看到幾輛出租車飛過,它們的輪胎在磨碾着雪,管子在噴着水蒸氣,但他沒能截下一輛來。

他繼續走,繼續踏步在厚雪上,繼續在風雨中挺着腰。正要進入大街之際他發現了一個瘦長的遠東男人。男人臉上有很多皺紋。他或者三十多歲吧。他穿着一件白色帽衫和戴上了風帽。他在雨中向潔招手。當潔走過他的時候他把一隻手放在潔的肩膊上。

「小子,你去哪兒?」遠東人說。

「家。」

「想要根煙嗎?」男人拿出了一盒煙。

潔搖搖頭然後繼續走。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膊,但潔一直走到他放開手。男人盯着潔的背影。他從盒子裏拿出了一根煙,點燃了它,然後在憤怒中微笑。

潔走到市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蹣跚在沒人聲的街上。橙色的街燈給了建築物溫暖的色調,但天實在冷得連燈柱都在顫抖和嗒嗒作響。他還有十五分鐘就到家了。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尖叫。一個女人的尖叫。他望向一條小路然後看見了一群穿着白色帽衫的男人圍住了一個年輕女人。一個男人從後鎖住了她,正把她拉向一個地方。其他男人猛扯下了她的手袋和毒打了她。

潔想,那不關我的事呀。他自己也只是在苟且偷生呢。

然後潔到了河邊。他差不多到家了。然而他的雙腿開始垮了。他走着走着。然後他跪了在地上。如果沒有雪的話,他的膝蓋可能已經碎掉了。他跪在那裡。他聽着風。他感覺到冷水在潑向他的臉上。他像燈柱般一動不動。一刻中,他變成了一枝燈柱。

做燈柱有甚麼不好?一件沒生命的物件是沒有憂慮的。沒有女人煩惱。沒有學校功課。沒有金錢壓力。沒有期待。沒有失敗。沒有快樂。沒有痛苦。沒有責任。雨並沒有關係。風並沒有關係。寒冷,寂靜,和所有它受到的折磨都沒有關係。甚麼都沒關係。就算它掉下來狠狠的摔在地上,他也不會感覺到一點甚麼。只是在那和它的無生一起站着,不用承受這把世界迫瘋的物理和心理上的暴力。

潔想要真正的自由。他不想戰爭。他不想假裝勇敢。他不想逃避戰爭。他不想做一個懦夫。他現在感覺到的是真正的自由嗎?

他出盡飲奶之力站了起來。他多走了幾步。然後他踏了在一片黑冰上。如果他不是那麼累的話他會能夠拿到平衡。但他還是滑倒了。他滑倒然後掉進了河中。他沒有溺水。河流只是剛剛開始在液化。河還是冰封的,固體的。潔的頭撞向了河。河破裂了一點點。

那衝擊很痛。潔躺臥在冰面上。冰很冷,但他的頭後面有一點點溫暖。他在流血但他並不知道。血從他的頭湧出來。那就像一杯碎掉的美酒,血是流動的,濃稠的,和酒紅色的,冰是硬的,銳利的和純粹的。街燈打在了這兩件東西上然後他們形成了一朵深紅色的水晶花。那是一件藝術品。

潔望向天空。雨點流進了他的眼內,但他沒有在意。一刻中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一片藍天。藍色反射在他的虹膜之中。他的眼睛是天藍色的。在那一刻他的眼睛包含了天空。它們變成了天空。它們變成了那個吞噬我們整個世界的穹頂。

但潔很眩暈和很睏。他與那衝動戰鬥。他想要他的天空。他的眼皮不服從他。他們在一點點的閉起來。那就像在進入沉睡一樣。正要越過一線之際他感覺到有人在觸摸他,在四處摸索着他的身體。穿過他眼睛的裂縫他看見了一個瘦長的,臉上有皺紋的,三十多歲的,在吸一支煙的和穿着白色帽衫的遠東男人。

然後潔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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